耳际鸣诗

 

/刘瑞金

 

清晨六点二十分。从床上慵懒地爬起,房间里是出奇地静,昨晚没开冷气,半夜下了一场大雨,窗口似乎是紧闭着的。我感觉到有一点寒冷,才发现原来上一排的小窗子打开着,幸好这样,不然自己可能窒息而死。窗外有昨夜下不完的雨,随着晨风在飘舞着。迷迷糊糊的景色,和着环绕在耳际鸟儿的啁啾,我仿佛看到了早晨的生命。有一股想要跑出去跳舞的冲动,在细雨中,和着飘洒的雨水,但是,我知道我不能够。还不能够。我耳际只有啁啾声。

 

床边放着朋友送的绒毛玩具,一张微笑的脸。可爱的表情。我内心发出会心的微笑。早晨的笑脸,一天的开始。我愚蠢地问自己为什么今天不是星期天。挂在书橱上的圆形木钟在不停地变化着时针的方向。我赶紧跳进厕所,然后开始制造另一个新的一天的自己。我听到了水声,流动的水声,从楼上传来。

 

望着镜子,定是昨夜迟睡了,面容憔悴得可以。头发蓬蓬乱乱,水龙头一开,进行彻底的自我改造。老是这样,捧着书本时头脑的思绪就会飘向远方,然后久久无法回归。窗帘飘洒的样子像是漂浮的风帆,我想我可能是在海上,是一艘孤独的舟,然后随着窗外的雨乘风破浪着。我的耳际当时只有风雨声,和着我入眠。那似乎已经是凌晨三点的事了。我又一次抱着一本看不完的书入眠。四周是一片的死寂。

 

这是一个孤独的斗室。孤独得一点声音也没有,即使那是一个下雨的早晨。除了鸟的啁啾和水声。我开始尝试制造一点声音,例如拿出熨斗衣服,以驱走过分的沉寂。我看着书橱上的诗集欲语还休

 

熨斗在来来回回之际,我记起了那天你看着我的表情。我竟然无辜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,直到你在靠近我的距离以近乎嘶喊的方式对着我吼叫着。从那时候起,我开始感觉到我离开这个世界越来越远,包括你,你所在的世界。我看着一个又一个变成陌生的人从我身边经过,然后走向远方,离开我的视线。

 

我们每一个人其实每天都在走路。走着走着,从这里走向那里,从那里走向更远的地方,然后消失。在大海中。

 

从小我就对这个世界有一定程度的疏离感。我是这样认为的,我们都只是这里的过客,要随时学习如何抽离。这样的想法让我有一阵子感到很自豪。因为当你这样想的时候,你便是一个完全自由和独立的人了。你不会被任何人所左右,所谓无欲则刚,这世界没有什么东西是你无法放下的,包括四周围的声音。

 

我开始听到了耳际响起的回声,仿佛有声音在对我说话,而且是千言万语,诉说着缠绵不尽的情意。我听着丝丝听不懂的语言,然后开始觉得这似乎才是我最熟悉不过的。看着眼前熨着的白色衬衫,清清楚楚地刻着一句无言的话,好像我耳际此时听到的,都写在上面。

 

当我下楼取车时,才发现雨在忽然间停得如此神秘,完全不留痕迹。马路上和草坡上虽然依然有着雨水遗留的脚,却没有解释为何它能在我不知不觉中消失了流动的痕迹。流动的声音,声音应该是流动的。好像雨水一样。这个世界之所以精彩是因为它是流动的,停顿便是死亡。我不喜欢这样的感觉。

 

车子驶在湿漉漉的马路上。晨曦是多么地美好,雨水洗涤一切昨夜的污秽。我其实最爱下过雨的早晨。焕然一新。脱胎换骨。也冲淡了暑气。我耳际似乎听到了宁静的早晨,传来了清晰的芬芳,芬芬芳芳。这个世界此时离我何等之近,近在咫尺。我开始驶入一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。有一点害怕。但我无法逃避,我已经习惯了每天这样的行程。即使熟悉的世界偶尔会陌生起来。

 

踏入校园,一切都好安静。不像是一个周日的早晨。我习惯性地看着坐在四周的同事,我们都已习惯不说话。习惯。习习惯惯。安静的办公室。安静的座位。钟声一响,我看着手表,走向安静的操场,唱着无声的国歌。

 
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。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。忘了确实的日期、年份,反正记忆这东西有时候可有可无,并不是一定要有的。我们彼此面对面,说着不同的言语。然后为一首看不懂的诗欣喜若狂。那年,我们开始说着同样的言语。

 

那时候我们把积木游戏和片言只语,层层搭了上去。也是这样寂静无声地搭了上去,好像写诗一样,用没有声音的行动写出声音来。

 

钟声响起,我看着穿绿色校服的学生搂着夹子提着书本蜿蜒上楼,走进一间间的课室。上课的气氛正要被掀起。无形的网,一张无形的知识网疏而不漏地铺天盖地,盖在整个校园里。

 

课室里老师正在上课,同学们聚精会神地聆听。这是一间专注的课室,有着的是一双双专注的眼神,一颗颗专注的心。专注得没有声音,有的只是一阵恍然大悟的惊叹声。我没有听到任何课室里应该有的学生朗朗的读书声和老师的讲课声。

 

那天在上课时,我看到了一双双认真的眼睛。他们认真得出奇,傻愣愣地望着你,我却感觉我似乎在对着镜子说话。一些人傻愣得有点呆滞,我则捕捉到一点迷漫在空气里的落寞。曾几何时,有一条鸿沟,竟大大方方地摆在我和他们之间。直到他们趋向我身边,向我说了一声“再见”。这是我在课室里听到的唯一的声音。

 

整个世界我只听到自己的声音。好像自己对着自己的诗孤芳自赏似的。语言越来越陌生,像诗意一样,和意象一起躲进了外套里。心中一万个纠结竟像诗的一百种诠释一样,如此多义和繁复。

 

我的结论是:我们成功隔离了。在有声与无声的世界之间,诗是唯一的沟通工具。我看着穿梭在马路上忙忙碌碌的车子,世界因为科技的发达而缩小了。我们却开始陌生了起来。因为诗被唾弃得无地自容。课室和办公室同样冷清。比早晨的雨景还要冷清。

 

我差一点听不到医生对我说的话。实际上我的耳鸣老是失而复返,就像我的诗意一样。我拎着一些断句回家,从诊所,开始我的“耳际鸣诗”。